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娱乐城873

2021-04-27 14:02

  

  采访 | 赖祐萱 雨秋

  文 | 雨秋

  编辑 | 金匝

  2018年,日本东京35岁的森本祥司决定“出租自己”。

  他在Twitter的简介里写下自己的出租原则:“出租我自己,常年营业。一次只收取一万日元(约600元人民币),以及从国分寺站出发的交通费、伙食费。除了最基本的吃喝和简单的事情外,我什么也不会做(不愿意做其他的事)。”

  

  看似荒诞的一项服务,却收获了大量订单。迄今为止,森本总共收到近4000件委托,委托人从16岁的青少年跨越到70岁的老人,有一位客人反复委托森本多达130次。

  一位家庭主妇委托森本来家中品尝自己烹饪的料理,森本真的去吃了一日三餐;一个女生想品尝两份甜点,因为担心一个人点两份会招来异样的眼光,所以委托森本陪同。还有陪害怕工作的小哥一起上班,陪对公司不满的大叔写辞职信……大多数情况下,森本像透明人一样待在委托人身旁,去他们想去的地方,偶尔进行简单的回应。

  因为“出租自己”,森本被日本媒体报道,还出版个人书籍,他的出租故事被翻拍成电视剧《什么都不做的出租先生》。经历了多年上班的痛苦和对生活方式选择的挣扎后,森本第一次觉得,自己所做的事情是令自我满意且快乐的。他认为找到了自己一直以来的梦想工作:什么都不做,却有稳定的收入。

  

  森本的故事在国内也引发关注,中国一位95后女生可可受到森本的启发,在微博发起相似的出租自己的服务,每一单价格设定为1004元,时间包含8小时。与森本不同,可可不认同自己是去完成一件商业订单,而是希望自己能提供给委托人他们需要的陪伴或情感链接。

  为了让委托人更加愉快地在迪士尼度过生日,可可曾经自掏腰包购买过尊享卡,还在园区内请客吃饭。她也会在确定安全的情况下,带委托人回到自己家里看一看,也和其中一部分委托人成为了非常好的朋友。

  “出租自己”到底是不是一门好生意?一个人通过“什么都不做”的生活方式,能体面、无忧、坚定地在这个社会中生存下去吗?反人设俱乐部和森本、可可分别聊了聊他们的故事。

  

  大学毕业后,我在日本的一家出版社工作,那并不是我想从事的职业,只是当时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想做什么,于是找了一份有过实习经验的工作。3年后,我成为一名自由职业者,写作,做图书编辑,之后做过博主,也做过投资。但无论做什么工作,我都很快会厌倦,感觉每天都是重复过去的生活。步入社会十多年,我一直认为自己的工作、生活和所做的事情,和我成为社会人的第一年没有区别。

  3年前是我非常焦虑、摇摇晃晃人生的一段时间,我停下没有意义的、痛苦的工作,开始寻找适合我的事情。我看了非常多的哲学、宗教方面的书籍,尼采的《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》对我影响最深,在阅读的过程中,我慢慢产生了一种想法:“人类啊,就算什么也不做,也是有价值的不是吗?”

  相比和金钱相关的工作,我更想做不寻常的、好玩新鲜的事,我开始思考“出租自己”这种生活方式,期待会发生有意思的事情。最初是以做社会实验的心态开始的,没有想过获取收入,客户只需要支付交通费和餐费就可以了。

  出租自己几个月后,我参加了日本的一档电视节目,节目播出后,网上很多人对我进行了批判。“像你这样完全零收入的做法,会对家庭造成负面影响。”“这样的人可真不行啊。”类似的批评纷至沓来,我想,那不如开始收费,出租自己的活动进行到第9个月时,我开始正式收取费用,收费标准设定为一万日元一次,无论是15分钟或是一整天,都是一万日元。

  

  我从高中开始做独立摄影师,大学毕业后创业,从成年开始到现在,9年的时间里,我一直在不停地工作。我需要每年有成长,也非常惧怕一成不变,工作在去年达到天花板,失去了刺激和挑战,我也觉得开始缺乏新鲜感。今年,我希望能学习一些和人相处的方法,在情感方面增加一些变数。

  我是一个很需要亲密关系和陪伴的人,去年,因为疫情见不到面,我和在韩国的男友分手了。我渴望通过新的关系和新的人去刺激我的灵感和状态,但身边的朋友都比较固定,他们对我也比较了解,不太有机会进行不一样的讨论,朋友之外的人,也大多是围绕工作和资源去进行社交的,不够纯粹。

  3月份,我在微博看到森本的故事,给了我一些启发,出租自己这件事,不是单向的陪伴,是双向或多向的,很适合我现在的需求,我想通过陪伴别人来陪伴我自己。

  出租自己的价格最终定在1004元,10月4号是我的生日,1004在韩语里也是天使的意思,符合我对这个活动的定义。这个价格,没有多到负担不起的程度,也可以设立一定的门槛,隔绝掉过于随便的人和事。这部分收入,我打算全部捐出来做公益,毕竟这不是我的主业,我只是来获得陪伴的,所以这个钱对我来说没有意义。

  

  有一个16岁的女孩儿委托我一起去银座的高级餐厅吃甜品,她很喜欢店里的高级服务,之前她去高档餐厅是和父母一起,但和父母同行,也许感受不到那种与年龄相仿的人相处的快乐,她的朋友,消费水平又和她不相当。我的出现可以让她不用在意其他人的侧目,从容地品尝高级餐厅的甜品。

  还有客人委托我看他和另外一个人吵架,我只是站在他们旁边,什么也不说,默默看着。争执的双方只有两个人,很可能会变得情绪化,所以我作为第三方在场,能够让他们彼此都保持冷静。

  一位年迈的客人委托我陪他在居酒屋写辞职信。客人对自己的上司有诸多不满,但希望能够完满又平静地离开公司,所以他写了警示语“不要夹带私人感情”,放在自己的辞职信旁,一边写辞职信一边提醒自己不要抱怨。虽然抱怨的话最终没落在纸上,却全从嘴里念叨了出来。

  

  冲绳的一位家庭主妇委托我去尝尝她做的料理。我从东京去到她家,待了两天,一共品尝了六餐,有生姜烧猪肉、玉子烧、苦瓜鸡蛋炒豆腐等等。她有事情的时候,我在她的家里看Netflix,偶尔也会喝点酒、玩游戏。我们还一起看了恐怖电影,白天也会去商店购物,她主要委托的是吃饭这件事,其他的事我们就适量地做,正常地度过一天。

  一位中年男子委托我陪他去朋友的墓地看一看。他的朋友已经去世了3个月,但他始终无法相信,也没有勇气去告别。见面后我们没有说话,他走在前面,我跟在后面,到了他祭拜的时候,我在一旁等待。当天是委托人的生日,他拿出照片和我回忆起他们的故事。他说不喜欢让熟人看到他的弱点,所以找到我,一个完全陌生的人,来倾诉这件伤心事。

  最近,我遇到一位委托人让我和他一起收集蒲公英的绒毛。蒲公英大多长在路边的杂草丛里,如果是一个人随身携带剪刀,走来走去还时不时蹲下,看起来过于可疑,容易遭到警察的询问。一个小时的时间里,我和他一起把所有绒毛放进塑料袋。

  

  有一位客人委托了我130次,我们一个月会见两三次。客人做和音乐相关的工作,她希望练习吉他的时候旁边能有人。我最常收到的,也是陪伴练吉他的委托。她还常常委托我去高级餐厅吃饭,那种一个人吃有些寂寞、和朋友吃又不太合适的餐厅。

  还有客人只是想要给我钱,这样的人不止一两个,而是几百个。我什么也不用说,什么也不用做,只需要收钱就可以。当他们把钱给朋友时,对方会小心翼翼地接过,还要记得在某些时候回馈。但他们只是希望,我给你钱,你完全不用感谢我,拿走就好,这会令他们得到一种很舒畅很放松的感觉。钱的面额有时是几日元,或几十日元,也有给了几万日元的客人。

  

  有一位客人想来我家为我做红烧肉,考虑到安全的问题,我们最终约在了外面,但她当天还是早早起来炖肉,把做好的红烧肉带到我们见面的地方。见面后,她邀请我做亚瑟·阿伦的36个问题,在她的计划里,如果测试结果显示我们两个很相像,中午我们就一起吃方便面,如果结果显示我们不像,就去隔壁餐厅用餐。测试做了两个小时,结果显示我们非常像。下午我们在滨江一起晒太阳,散完步后我邀请她和我回家,并为她做了一顿晚餐。

  有些客人在约我之前有规划,有些客人则是随我安排。有位出生在上海的客人,她在国外生活了十几年,她希望上海的年轻人带她逛一逛上海,那一天的行程都由我来安排。一位00后客人见面当天给我买了大乐透,她说她的人生爱好就是买彩票,以后每期大乐透都会一直为我买同一个号码。有位学哲学的客人话非常少,我们那天只是单纯地逛书店,而且还是各逛各的。

  有位74年出生的姐姐,原本是约我去迪士尼的,但看到我陪其它客人去过后,她说不要和别人一样,要做最特别的那一个,便跟我相约去庙堂里拜菩萨。在我的交友圈,其实交往不到这个年龄层的人,我和她非常投缘,当晚喝酒聊天到夜里12点。

  有一位发生了医疗事故的客人,想找人倾诉自己的遭遇。她没有办法将事情和朋友讲,怕自己情绪失控,也不希望得到别人的同情,但她确实度过了非常辛苦的半年,她不需要安慰,只想要讲出来,她找到我,倾诉了一整天。我在这一单里的角色很像森本,基本不用说话,静静地听,偶尔给一点反应。

  

  我在Twitter里明确写了,我只做最基础的事情,回答非常简单的问题。如果是很辛苦的委托,比如开车旅行,或者到非常远的地方,我会选择拒绝。我希望做没有任何压力和负担的事,需要我动手或者动脑,让我感到疲惫的事,我都不想做。

  客人有要求,有明确的方向,这样的委托,我才可以做到。至于什么算“做事”,什么算“不做事”,是纯粹凭我自己的喜好去定,很主观,无法解释清楚。

  客人委托我有各种各样的原因,有些地方很难独处,有些时候很难邀请到朋友,即使邀请了朋友也需要注意很多事项。大家处在一个人际关系很敏感的世界,我没有什么朋友,毕竟人际关系、朋友关系既复杂又麻烦。

  大部分委托人并不是在寻求对话,而是在寻求倾听,他们的烦恼向亲密的人诉说会带来负担,反而希望和无关的人交流。我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听人说话,那些无法对周边人说出、或是不知道该和谁诉说的话。

  我不会和委托人成为朋友,每次有快成为朋友的感觉时,我就会拒绝,因为会改变我的工作性质。实际上我是一个共情能力非常低的人,如果他们询问我的意见,我通常回答我不知道,有时也会不回答。当我作为一个普通员工的时候,很多人告诉我这是个缺点,但当我在做这份工作时,它能让我保持冷静和距离,不会受到各种各样故事的影响,共情力低反而成为一个很大的优点。

  

  我不想做没有感情的工具人,反而在出租自己时投入了比较多的精力和感情。第一位客人约我时,我已订好了从上海飞深圳的机票,但她表示心情很不好,我确认了一下,工作上没有特别紧急的事情,于是花300元把机票改签了。见面当天是三月八日,她为我带了花,还祝我节日快乐。

  最近一次去迪士尼,也是推掉了手头很重要的工作,客人说在上海很多年,却一直没有去过,希望在生日的时候有个人陪她去看一看。当天飞跃地平线的项目要排队两个小时,我为自己和她购买了尊享卡,当做送她的小小生日礼物,她开玩笑说“原来这就是做老板的快乐”。其实我没花多少钱,它的价值不是很大,不见得会感动她一辈子,但当下的快乐是直接的。如果我能为别人撒播一点小小的快乐,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。

  每个月,我会拿出5天来做这个事情,它有新鲜感,有陪伴感,可以接触到不同行业的人,带给我很多成长和灵感。我在客人面前更容易卸下防备,一方面我和他们没有交集圈,顾虑会少很多,另一方面,客人愿意见我,是基于一定的信任,那我愿意回馈的信任值也会比较高。

  

  现在除了出租自己的工作,我什么也不做,无论是好是坏,可以说,我只做出租自己这一件事情,但我也因为出租自己,成为了现在的森本。

  过去,我经常会和自己说,这件事我要坚持做下去,或者我要用这样的方式生活下去。但现在,不用和自己说,每天发生的不同的事情,结识各种各样的人,听各种各样的故事,本身已经非常有趣了。你会发现,没有什么方程式和理论能够理解人类的内心,正因为全是例外,才没有尽头,才不会厌倦,才觉得很有趣。

  其实我已经很久没有考虑过所谓的将来了。从公司离开,阅读书籍,四处游荡,我的思维方式发生了很大变化。我开始停止思考未来,停止制定计划,停止去想能坚持出租自己多久。我不知道未来怎么样,只想集中于现在的事情,忠实于当下的心情。此时此刻,我没有想过退出,或许几分钟后我想退出了,这都是有可能的。

  

  每年我会给我认为重要的事情排序,比如说我某一年的排序依次是工作、爱情和成长,那我在做选择题时一定会选工作。但在我今年的规划里,排第一位的是成长,以及对内的探索。出租自己就是打开自我去探索的一部分,如果其它事情和这件事撞了档期,那我一定会选择这件事。

  没有意外的话,这件事我会一直做下去。我自己需要这个活动,所以我希望它能更长久一点。也可能有一天,我工作上有新的变动,带给我很大的刺激感,出租自己这件事情我会相对放下,但现在的我,愿意花更多的精力在这上面。

  反人设俱乐部结语

  森本先生什么也没做,反而提供了日本人最迫切需要的一种陪伴:不用尬聊,不用活跃气氛,没有鼓励,没有评价和看法,甚至可以没有互动和交流。也许在讲求规则和秩序的日本文化里,那些被压抑的倾诉欲望和真实需要,只有在无需考虑他人的感受和反馈时,才能得以释放,这也让他们的委托看起来更加富有想象力。

  而可可认为,很多人把出租自己的活动想象得过于神化,她所经历的其实都是普通的日常,喝酒,聊天,散步,吃饭,并没有猎奇的行为。可可眼中的客人不是真的缺少陪伴,他们是希望见到不一样的人。

  在森本的处世哲学里,“人,可以什么都不做,依然有它存在的价值”,但在国内,每个人在高速运转的齿轮里努力工作,赚钱买房,一刻不敢停歇。森本的生活方式,如果交到我们手中,我们能“什么都不做”地坦然生活下去吗?

  采访的最后,我们问森本先生,“什么都不做”,是不是比“做些什么”更需要勇气?

  森本先生回答说:“我不记得自己有这么大的勇气,我只是单纯地逃走了。逃走是因为我做不到,我没有解决当时的冲突,也没有找到解决办法。很多人说我有勇气,有勇气辞职,有勇气脱离上班工作的体系,但于我而言,我只是觉得离开公司后能更轻松,我选择了轻松的那条路并不代表我有勇气。除了出租自己之外的事情都很辛苦,这个工作让我觉得开心和快乐,所以我成为了出租先生,仅此而已。”

  

  应受访者要求,文中可可为化名。

  感谢张天依、苏航、洋洋对本文的帮助和贡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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